收养关系纠纷司法解释：上海法院的裁判口径与实务要点

一份没办登记的“收养”，为什么在法庭上站不住

老张夫妇早年把亲戚家的孩子接到身边抚养，户口没迁，收养登记也没办，对外一直以祖孙相称。十几年过去，孩子成年，老张夫妇年迈患病，希望孩子承担赡养义务；孩子一方则主张双方从未建立收养关系，自己只对生父母负有义务。这类争执在上海法院的婚姻家事案件中并不罕见，表面争的是赡养费，实质是收养关系究竟有没有成立。

答案在规范本身：收养关系自民政部门登记之日起成立，未办理登记的，原则上不产生养父母子女之间的权利义务。只有《民法典》施行前、依照当时法律与政策已经形成的事实收养，才存在被承认的空间。围绕收养关系纠纷司法解释与《民法典》婚姻家庭编规则形成的裁判逻辑，是处理此类争议的基本框架。上海盛沃律师事务所在代理这类案件时发现，当事人往往把“养了这么多年”当作充分理由，却忽略了登记这一成立要件。

法律定性：登记成立主义，而非共同生活成立主义

《民法典》对收养采取的是登记成立主义，登记不是备案手续，而是关系成立的法律事实。这一点决定了绝大多数争议的走向。

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零五条第一款：收养应当向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门登记。收养关系自登记之日起成立。

同条还规定，收养查找不到生父母的未成年人，民政部门应当在登记前予以公告；当事人可以签订收养协议、办理收养公证，民政部门应当依法进行收养评估。这些程序并非可有可无的附加环节，而是审查收养是否真正符合被收养人利益的手段。

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四十四条：收养应当遵循最有利于被收养人的原则，保障被收养人和收养人的合法权益。禁止借收养名义买卖未成年人。

不同时期形成的“收养”，法律评价差别很大，用一张表可以看得更清楚。

这里要注意，时间界限不是形式主义的产物。收养一旦成立，养子女与生父母及其他近亲属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即行消除，涉及身份、继承、户籍等一系列后果，法律必须用一个可查证、可公示的节点来固定它，登记承担的就是这个功能。

争议焦点一：哪些未登记的抚养还能被认定为收养

实践中真正有争议的，多是年代久远、登记缺失的旧事。法院审查时通常不会只看某一项证据，而是综合判断：是否长期共同生活并由抚养人承担主要生活、教育、医疗支出；双方及周围亲友是否以父母子女相称；生父母或监护人是否知情并同意；户籍、学籍、人事档案中如何记载；抚养事实是否持续稳定而非断续照顾。

反过来，几种情形很难被认定为收养。一是祖辈、叔伯代为抚养但从未改变称谓与身份的，这类属于亲属间扶养或委托照护；二是生父母仍在履行主要抚养义务、仅将孩子寄养在他人处的；三是成年亲属之间以“认干亲”方式交往的。上述情形不具备建立拟制血亲的意思表示，也不符合登记要求，只能按抚养关系、监护关系处理。

还有一种容易被忽略的例外。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零三条规定，继父或者继母经继子女的生父母同意，可以收养继子女，并可不受该法第一千零九十三条第三项、第一千零九十四条第三项、第一千零九十八条和第一千一百条第一款的限制。但“不受限制”指的是条件放宽，登记义务并未免除。此外，第一千一百一十三条明确，有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情形或者违反收养章节规定的收养行为无效，且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——这意味着无效收养不能通过“补办”之外的途径转化为有效。

争议焦点二：收养关系能不能解除，由谁提出

解除的条件因被收养人是否成年而分设，这一点常被当事人混淆。

被收养人未成年时，原则上不得解除，例外是收养人、送养人双方协议解除；养子女八周岁以上的，还应当征得本人同意。若收养人不履行抚养义务，有虐待、遗弃等侵害未成年养子女合法权益的行为，送养人有权要求解除；协商不成的，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。请求权主体是送养人，不是孩子本人，也不是其他亲属。

被收养人成年后，规则转向“关系恶化、无法共同生活”。养父母与成年养子女可以协议解除；协议不成的，任何一方均可起诉。这里要注意，法院审查的重点是关系是否确已恶化到无法共同生活的程度，而不是一方是否“不孝顺”或存在一般家庭矛盾。仅凭争吵、少探望、经济往来减少，通常不足以支撑解除。

程序上还有一个细节：协议解除收养关系的，应当到民政部门办理解除登记。实践中不少当事人自行签一份解除协议便认为万事大吉，日后在继承、户籍事项上仍会碰到障碍。

争议焦点三：解除之后，抚养费与生活费怎么算

关系解除不等于经济责任一笔勾销。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一十八条规定了三种情形，可以概括为“一个给付、两类补偿”。

给付生活费针对的是：经养父母抚养的成年养子女，对缺乏劳动能力又缺乏生活来源的养父母，应当给付生活费。这里两个“缺乏”须同时具备，且有先后顺序——先有养父母抚养的事实，后有解除后生活陷入双重困境的事实。数额上，上海法院一般会结合当地生活水平、养父母的实际需要、养子女的负担能力酌定，而非按当年抚养支出简单折算。

补偿抚养费则分两条路径：因养子女成年后虐待、遗弃养父母而解除的，养父母可以要求养子女补偿收养期间支出的抚养费；生父母要求解除的，养父母可以要求生父母适当补偿收养期间支出的抚养费，但因养父母虐待、遗弃养子女而解除的除外。注意“适当”二字，意味着并非据实全额返还，法院会考虑抚养年限、实际投入、双方过错等因素。

关系解除后，养子女与养父母及其他近亲属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即行消除，与生父母及其他近亲属的关系自行恢复；但成年养子女与生父母一方的关系是否恢复，可以协商确定。这一条直接影响继承顺位，处理时需要一并考虑。

实务操作要点：从证据准备到诉讼请求的落地

收养类案件的胜负往往在开庭前就已分出大半，证据组织与请求设计决定了案件的空间。以下步骤可供参考。

1. 先梳理时间轴：写明抚养开始与结束时间、共同居住地址、就学就医节点、户籍变动情况，形成一页纸的事实表。
2. 调取民政档案：向办理登记或可能办理登记的民政部门查询收养登记、收养评估、公告记录，明确“有无登记”这一前提事实。
3. 固定身份与称谓证据：学籍卡、病历、预防接种记录、人事档案、往来书信、照片、亲属与邻里证言、村居委会证明，用以证明双方以父母子女相称且长期共同生活。
4. 厘清诉讼请求：是确认收养关系成立、确认收养行为无效，还是解除收养关系并主张生活费或抚养费补偿。请求之间不能混同，解除之诉中不宜直接叠加确认无效的请求。
5. 处理八周岁以上未成年人的意愿表达：可申请法院听取意见或提交书面意愿，避免由一方代为转述。
6. 评估调解空间：收养案件掺杂多年情感与家庭伦理，调解结案在履行效果上往往优于判决，尤其涉及老人赡养安排时。

本所婚姻家事律师在实务中发现，当事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是跳过“关系是否成立”直接谈钱。关系不成立，赡养费请求权的基础就不存在；关系成立，则须先解决解除问题，才谈得上后续给付。顺序错了，再多证据也用不到点上。

写在最后：几点了结，几点留白

收养关系的特殊性在于，它用法律拟制替代了自然血亲，一旦成立便不可随意撤回，一旦解除又牵动两个家庭的养老与继承安排。对送养方而言，登记不仅是手续，更是对孩子未来的保障；对抚养多年却未登记的一方而言，及时咨询专业人士，评估是否存在事实收养空间、能否通过监护或遗赠扶养等方式安排晚年，比在法庭上反复陈述“我养了他十几年”更为实际。

上海盛沃律师事务所是2009年经上海市司法局批准设立的合伙制律所，位于静安区铜仁路299号SOHO东海广场33楼，长期代理上海地区离婚诉讼、财产分割、抚养权、继承及收养关系纠纷。每一起收养争议背后都是一段被时间拉长的人情，法律的答案未必温暖，但至少清晰。把事实理清、把证据备齐、把请求定准，剩下的交给程序和专业判断。